晚上回来看二十四城记，里面那个420厂让我想起爸妈从前工作的那个粮库。

 

爸爸妈妈是82年进厂的，厂子叫铁心桥粮库，后来我记得南京市粮食局搞了本书，里面还写到铁心桥粮库，说是江苏省最大的粮库，储存量超亿斤。小时候对数字还没那么敏感，但是记忆里粮库是个很好的单位。

 

上小学的时候，不同的老师经常会问同一个问题，你爸妈是哪个单位的？我周围的同学大多数是周围农村的，父母也没什么单位，我说，我爸妈是粮库的，从老师的眼神我都能读出来，粮库是个多么让人心生向往的单位。

 

80年代，大概跟所有的国企一样，粮库的效益很好。那时候国家还没有放开粮食的购销系统，农民种的粮食都必须统一卖给国家，然后国家再统一运输、保管、调配。印象里厂子里一年到头都很热闹，从安徽、江西、湖南等等全国各地来运粮食的卡车忙碌的进进出出。厂子周围找不到工作的农民在农闲的时候，就去厂子里做装卸工。妈妈那时候是仓库的管理员，工作大概就是记录每天仓库里粮食调配的记录。在我小的时候，有无数的时间耗费在那些巨大的粮垛间，当那些装卸工扛着沉甸甸的麻袋在仓库里穿行时，我就坐在传送皮带上溜滑梯。

 

那时候的工资大约就是几百块钱，但是福利很好。粮库有自己的养鸡场，每个月每个人发十斤鸡蛋，所以印象里家里的鸡蛋从来都吃不完，经常还要去送给别的亲戚。过年的时候，厂里会用卡车运来巨大的鱼，一条有几十斤，我喜欢抱着大鱼跟着爸妈回家，怀里满满的腥味让我感到生活如此充实。

 

每年粮库还会搞消防比赛，妈妈也会参加比赛，拎着一个灭火器跑50米然后把一堆火灭掉，然后扔掉灭火器再跑回来。比赛通常要搞一天，中午我就跟着妈妈去食堂吃饭，吃肉包子，香味十足。那样的时候，爸爸和男人们会喝些酒，抽些烟，我会把他们扔掉的烟盒子都捡回来，拆开抹平，存起来，那时候存了一套金陵十二钗的烟盒，我那些玩伴们都很羡慕。

 

这样的幸福生活大概一直延续到九十年代中期，变化仿佛发生在一瞬间，国家突然把粮食购销制度放开了。印象里最显著的就是米价暴涨，从一斤两毛钱涨到一斤一块钱。我从来不知道国家的宏观经济政策居然也可以跟我的生活发生一些关系。

 

我那时候还在读小学，成绩好的无以复加，到市里和区里参加什么比赛都是一等奖，学校把我树成典型号召全校学生来学习，我沉浸在那种幸福和满足中，没时间去理会工厂的那些微不足道的变化。然而后来我慢慢发现，粮库开始不发鸡蛋和油了，那些排成长龙的运粮卡车仿佛突然间就消失了，连我到粮库的澡堂去洗澡也要交一块钱了。

 

粮库开始把仓库出租给别的公司，给三株、给东汽、给康师傅。我偶尔还会去粮库看妈妈工作，她带着我从这个仓库走到那个仓库，我发现从前堆积成山的大米和玉米已经变成了汽车零件和方便面。妈妈告诉我单位在裁人，很多同事都下岗了，言语中透出许多悲凉。98年夏天的某个深夜，粮库的一个存方便面的仓库发生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我跟着父母站在粮库外面看，看了整整一夜，现在回想起来，那场大火仿佛是场仪式。

 

那场大火以后不久，妈妈就下岗了，后来开了家小餐馆，不久爸爸也辞职了。04年，餐馆关了，他们又开了个旅馆，叫顺顺旅馆。06年，我毕业回到南京，经常坐在旅馆的小院子里陪爸爸说话，聊起隔壁的粮库，和那些还在粮库工作的爸爸的同事，唏嘘不已。

 

二十四城记里很多叙述，跟粮库其实是一样的，辉煌过荣耀过，然后如同那场大火，瞬间化为灰烬。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臧亮说，也许我们这一代或者下一代会经历一些大的社会变革，心里本来还有些忐忑。现在突然想开了，其实变革也没什么，在我爸妈这一辈已经经历过一次了。